商里

直至那种冷淡,你因此而更美。

【曦澄】云梦有泽(六)



耳边是某人絮叨的话语。

“哎我说江澄,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吵死了,让我再睡会儿行不行?!

“唉你再不醒,虞夫人的鞭子就要打下来了……不知道我明天躲荷塘里还来不来得及。”

打死你活该,谁让你气我阿娘!

……阿娘。

“好无聊啊……要不你在这里躺着,我溜出去拿酒?放心吧,你要是醒了我把树下那酒分你一口,咱两谁跟谁啊。”

滚滚滚,那是阿姐埋下以后喝的,你敢碰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啧啧啧,你看看你现在,睡得跟头猪似的……你该不会是不想上学了吧?!我告诉你啊江澄,想都别想,你把我拖下水了到时候就算扛我也要把你扛到蓝家去!”

去蓝家干什么?!你嫁过去就算了我去干嘛?!给你送嫁妆???

“江澄……”

闭嘴……

江澄……

闭嘴。

江澄……

闭嘴!

“他妈的魏无羡你够了没有?!”江澄愤然睁开眼睛吼道,“吵吵吵吵什么吵,没看到我在睡觉吗?再叨逼我就打死你!”

江澄本以为魏无羡会怼回来或者戏很足地演,没想到下一秒却被人狠狠地抱住,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江澄你醒啦?!”

那人还说了些什么,语气兴奋而激动,江澄却全没听进去,那些话语模糊得如同来自遥远的天际,在被他听进去之前便已经消散了。

实际上,江澄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就已经完全懵了。

这个人是……魏无羡?不不不,不是魏无羡,应该说不是那个披着莫玄羽壳子还染上了断袖癖的魏无羡,而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前半生再熟悉不过的,真正的魏无羡……

可是……怎么会?!

“你……”江澄艰涩地开口,那声音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很久没说话的原因,那声音过于嘶哑,就像是从古墓里爬出的尸体在看到阳光的那刻发出的喟叹。

魏无羡疑惑道:“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澄一时心乱如麻,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脑里却一片混乱,抓不到任何思绪。

“你……”江澄费力地抬起手,抓住对方的衣襟将他拉近,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张只存在记忆中的脸。

怎么可能呢?明明他刚才还在云梦泽底,怎么一睁眼就看到了魏无羡,而且还是过去的魏无羡,难道他用了什么法术将脸变了回来?

江澄心神大乱,只觉得气血翻涌,他一把推开魏无羡,死死盯着眼前这人,压着心里的绞痛,终于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回来了?”

魏无羡却脸色一变,扑了上去,叫道:“江澄你没事吧?!”

江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吐了血,口腔里满是腥甜的血味。“你咳、咳咳……”江澄不断咳着血,他捂着嘴,尝试着将血吞进去,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呛出了更多,血滴到里衣上,显得触目惊心。

魏无羡一阵慌乱:“该死的你先别说话了!”他急忙向江澄输入灵力,替对方疏导着杂乱无章的灵力。好容易情况稳定了些,他起身向门外冲去,嚷道:“江澄你先在这待着,我去把医师叫来。”

江澄没来得及喊住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冲了出去。他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跟着魏无羡跑去。路过铜镜的时候,江澄下意识地看了眼,却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镜子里印出来的那张脸,分明是年少的他。

江澄踉跄了几步,跑出房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勉强扶住了门,以跪坐的姿势跌在长廊里,近乎呆滞地看着眼前之景。

看那星河缱绻,草木萋萋。

而他却对这样的莲花坞已经很陌生了。

江澄回想了一下,刚才过于慌乱没发觉,现在想起来,魏无羡那张脸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至少不是夷陵老祖该有的。

那么,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重新冷静下来的江澄细细地思索着,得出了一个结论——只怕是那群蜃妖搞的鬼。不然,要怎么解释他前一秒还在云梦泽底,下一秒却来到了这里?

只是——江澄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还真是很久没见了啊……这样的莲花坞。

江澄烦躁地呼出口气,骂道:“妈的。”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向长廊右边跑去。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必须找到打破幻境的方法,他身体现在应该还在云梦泽里,拖太久可能会有危险。

他怎么能待在这里呢?阿凌还在等他回去。

江澄跑过转角处,却在下一秒撞上了一人,那人发出一声轻呼。江澄来不及收势,半跌在了那人身上,他现在虽然身量不高,却也不是孩童了,那人明显撑不住他,被他撞得跌在了地面上。

江澄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紫色纱衣,却不敢抬头。

他感觉那人将他扶起来,柔和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阿澄,我听阿婴说你吐血了,没事吧?!”

江澄愣愣地抬起眼,道:“……姐姐?”

江厌离看着江澄衣襟上未干的血迹,心中一紧:“阿澄别怕,阿婴已经去叫医师了,你醒来……阿澄?”

江厌离看着江澄红着眼眶,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这个弟弟呀……大了点以后就要强得很,别说哭了,连笑也少了很多。可在江厌离心目中,他还是当年那个怕打雷整夜抱着被子熬红了眼,寂寞的时候会拉着她的衣袖却又犟着什么都不说,没了小狗哭得可怜兮兮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江澄脾气硬,头发却十分软,摸起来手感很好。她道:“阿澄,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耳边是江厌离焦急的叫喊声,江澄怔怔地看着辽阔而高远的夜空,脑里最后一个想法是——莲花坞的夏夜,真的很美。


“江宗主?”有人轻轻地摇晃着他。

江澄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睛,他觉得有些冷,便向热源靠了靠。

他感觉到那人的动作顿了顿,随后一股暖流涌进体内。他于是满意地蹭了蹭,发出了一声咕哝。

蓝曦臣等了会,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江澄似乎又睡了过去,由于担心他在水底下发生了什么意外,便加重了一点摇晃的力度:“江宗主,你还好吗?”

江澄睡不大安生,勉勉强强地睁开了眼,眨了好几次眼,视线才渐渐清明。待他看清面前蓝曦臣俊美无俦的面容时,他马上就后悔了——此时江澄正以一种很暧昧的姿势靠在蓝曦臣怀里。

这他妈还不如不醒呢!

江澄吓得瞬间清醒,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推开了蓝曦臣,喝道:“你干嘛?!”

他动作有点大,小船猛烈地摇晃了几下,江澄赶忙伸出手抓住船沿稳住。

蓝曦臣收回手,没有错过江澄在睁眼的那瞬间一闪而过的失望,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温言道:“江宗主小心。”

江澄生硬地道了声:“无事。”眼底里却带着清晰可见的恼怒和一丝丝的不自然。

“无碍便好。”蓝曦臣镇定自若道。

“泽芜君不该解释一下?”江澄双手抱胸冷道。他是指他一醒来就在蓝曦臣怀里的事。

蓝曦臣道:“江宗主不记得了吗?”

江澄挑眉:“我该记得什么?”

蓝曦臣若有所思地道:“你在水底下突然失去了意识,我觉察出不对,便施法把你拉了回来。”

果然……江澄面无表情地想,刚刚那一切只是幻境,可笑的是他竟然还以为是真的。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很好的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一睁眼就躺在蓝曦臣怀里——船里过于狭窄,蓝曦臣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抱住晕过去的江澄。

江澄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侧过头去:“多谢泽芜君了。”

“无碍。”蓝曦臣弯了弯眼睛。

江澄扫了眼蓝曦臣,又很快偏过头去,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看风景,心里却嘀咕着:没事笑得那么好看干嘛?

蓝曦臣握拳轻咳了一声,将外衣脱下来递给江澄,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江宗主,夜晚风大,小心着凉。”

江澄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蓝曦臣,刚想说自己不冷,然后才发现自己外衣有点湿,大概是刚才晕过去的时候避水诀失效了。

“不必了,”江澄拒绝道,“我用灵力将衣服烘干就好。”

“好。”蓝曦臣也不勉强,将衣服穿了回去,仪表重又恢复到之前的整洁。

江澄深吸了口气,一边用灵力烘干衣服,一边道:“我和你说说我在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吧。”

【曦澄】云梦有泽(五)

澄澄最大的金手指上线


“江宗主觉得,依着这个方法可否回去?”蓝曦臣撑着小船,低下头看着江澄。

江澄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将紫衣染深了些许:“不能。”

蓝曦臣道:“为何?”

江澄道:“如果我是幕后之人,好容易才把人弄进来,肯定不会轻易放出去。”

他们已经离开了君山那片湖域,可始终没有遇见那片迷雾,蓝曦臣隐约猜到通往外界与这里的方法与那片雾有关,可若是那片雾不出现的话,他们也没有办法找到。

“这里的地势真奇怪,”江澄近乎自言自语道,“明明还是云梦泽,却连一点土地也没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江澄对这一段水路太过熟悉,能依凭记忆找到回莲花坞的路,只怕他们现在早不知道迷路到哪去了。

蓝曦臣道:“只怕这里与外界并不一样,莲花坞可能也不会出现。”

江澄抿了抿嘴,有点不甘心地道:“你说得有道理。”

莲花坞发生的怪事很可能与君山有关,他好容易才找到两者的关联,现在却被困在这里,线索就这么断了,他怎能甘愿。

江澄心里一突,心道该不会因为自己修改了阵法才会导致君山消失的吧?这样的话自己会进来这里也不是那么难解释。

江澄一下子没了声音,蓝曦臣有些疑惑地看了眼他。江澄此时明显在走神,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柔和了不少,显得很温柔,蓝曦臣原本以为江澄永远与温柔这个词搭不上边,现在看来也许只是不轻易显露而已。

他突然就很想看看江澄笑起来的样子。

“真美。”蓝曦臣突然道。

“嗯?”江澄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蓝曦臣笑道:“云梦的夜景,很美。”

江澄唇角一挑,道:“这算什么?若是泽芜君有时间,可以来莲花坞,十里荷香,接天无穷,那才叫真的美。”

蓝曦臣道:“江宗主如此说,那我就叨扰了。”

此时已近十五,月圆得很,照亮了云梦泽的大片湖域。船桨将月影搅碎,银光在水里上下浮沉,宁静的夜里划水声清晰得很,偶尔还有鱼跃起落下时发出的响声。

蓝曦臣说得没错,云梦夜景真的很美。

他眯起眼,暗自算着大致路程。

他们又行进了一段路程,江澄才示意蓝曦臣停下,道:“大致就是这里了。”

蓝曦臣对云梦不熟,听江澄这么说,便也就停下了,道:“果然没有莲花坞。”

江澄皱了皱眉,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还是有些不高兴。他沉吟了一会,道:“我下去查探一下。”

蓝曦臣摇头道:“不可,这里我们并不熟悉,贸然下去只怕会有危险,况现在还是黑夜,江宗主下去也无法视物。”

江澄冷道:“只怕这里不会有白天了,我们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天色没有任何变亮的迹象。这里看不见陆地,水下大概会有,只有下水才能知道周围地势情况。至于危险……泽芜君难道觉得江某连一点小鱼小虾都对付不了吗?”

蓝曦臣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在水下无法接应。况且先前我们行了不少路,不如先休整一二,待体力充足才下水或许更好。”

蓝曦臣说得诚恳,江澄也不好反驳,只能点点头勉强同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团成团抛入水中。不一会便有一朵巨大的青莲从水中冒出,稳稳地将,船托起,待升到合适的高度,江澄才收了灵力,道:“现在也没办法找到合适休息的地方,泽芜君凑合着吧。”

蓝曦臣笑道:“托江宗主的福,我有一天能见到江家闻名的引莲术。”

蓝曦臣的称赞不是没有道理的,江家先祖便是靠着这个闻名天下。据说当年江家先祖进奉命进宫,便是用了引莲术踏莲而来,从此闻名京都。不久就在云梦开宗立派,建立了莲花坞。

船在半空中安全了很多,只是过于狭窄,无法入眠,江澄便干脆支着船边,假寐起来。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漆黑的水底里。江澄心知他此时又在梦中。脚下是厚实的土地,眼前却是一座大山,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座山上草木繁盛,除去在水底这一点,倒与普通的山没什么不同。

江澄观察了一下山的走势,发觉与君山不同,才略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铃铛的声响,清脆地回响于水域里。江澄耳聪目明,自然听出那声响来源于山顶。然后,山顶上亮起了光,接着从山顶往下渐次有光亮起,就像是谁燃起了烛火般。

在看似无人的水域里亮起了光可不是什么好事。江澄将手按在腰间的三毒上,只等那光抵达山脚。

当光在山脚亮起的时候,江澄隐约看到了一群白色的人影。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发觉四周空旷得很,无处可藏身。江澄没有动,就这样等着“他们”靠近。

直到他们近到眼前,江澄才看清来的人的面貌,是一群持烛少女,白衣若雪,仙姿盛然,不是江澄想象当中的浮尸。只是……江澄后退了一步,将三毒出鞘半寸,这些少女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即使姿色清丽,也只徒增了诡异而已。

“是江澄公子么?”其中一名少女道。

“真没礼貌,应该是泽主夫人。”另一名咯咯笑着道。

“好了别再玩笑了,小心误了时辰,当心泽主和我们恼了。”

“哎呀,泽主夫人来得比预料的早,多与我们待一会也无妨。”

“只怕泽主等不及了。”

“是呀,我们还得把泽主夫人打扮一下呢。”

一群少女玩闹着说话,声音偏又相同,虽然不同的少女有着不同的神色,江澄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谁是谁。

江澄后退了一步,将三毒拔出来横于身前,冷冷地看着少女们,道:“你们是何人?”

少女们面面相觑,看向江澄,竟是异口同声道:“我们是您的侍女呀。”

江澄冷道:“我可没有妖物做侍女。”

其中一名看起来胆子大点的少女用袖子掩嘴咯咯笑了起来,她道:“江澄公子既然有疑惑的话,为何不跟着我们上山呢?泽主大人在等着您,您有什么都可以问他。”

江澄瞥了她一眼,道:“泽主?”

“就是云梦泽主。”另一名少女接过话。

云梦泽主……

江澄握着三毒的手紧了紧,如果是那位神明的话,一切就可以解释了。妖物不可及,人力不能达,神明却可以做到。

云梦泽主在云梦泽大大小小的传说里出现的次数不多,却占有极大分量。直至现在,在云梦民间的戏剧里还隐隐有着云梦泽主的影子。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与抱山散人是个实实在在的修为高超的修士不同,云梦泽主更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这位神明是真正存在的,让他如何相信?

江澄轻啧了一声。

“或许江澄公子不信,”一名少女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她轻笑道,“不过嘛……在这水域底下,您什么也无法做,不如跟着我们走一趟,或许您想知道的,泽主都会告诉您,即使没有,您也不会吃亏不是么?”

江澄犹豫了会儿,将三毒压回剑鞘里,冷声道:“带路。”

少女们笑着应声,重新排好队形,提着灯引着江澄向山顶走去。

江澄面无表情地跟在她们身后,不断回想着刚才的对话,试图找出更多的信息。当想起这群少女刚才称呼他为“泽主夫人”时,脸不禁黑了黑。云梦泽主在传说中一直是以男性的形象出现的,他又不是断袖,这群蜃妖真是不想活了!

是的,蜃妖。

早在这群少女过来前江澄就已闻到淡淡的妖气,接触过后才确定她们的原型是蜃——这从她们身上总萦绕着白色的雾气可以看出来。

云梦多水泽,所以莲花坞比其他世家更擅长辨别水妖,而江澄又对此颇感兴趣,曾花过一段时间查阅过各种水妖的特征,是以猜出她们的原型对江澄来说并不是难事。

江澄问道:“君山消失的事,是你们做的?”

少女们对看了眼,道:“是也不是。”

江澄挑眉:“哦?”

一名少女道:“云梦泽的雾气是由我们创造的,但那只是形成了‘这里’与‘那里’的通道,‘钥匙’在您手上,而这里则是由泽主大人创造。”

江澄疑惑地道:“钥匙?”

“您还不知道吗?”少女讶道,“您的铃铛,正是进入真正的云梦泽的钥匙啊。”

江澄道:“你的意思是,这里是真正的云梦泽?”

少女道:“嗯……也不算,这里准确的说是云梦泽底。您进来时看到的云梦泽,才是真正的云梦泽,或者说,是古云梦泽。千年前的云梦泽怎样,这里就是什么样的。”

传说中的古云梦泽,是没有陆地的,由云梦泽主掌管着八百里水域,是凡人不能踏入之境。江澄当初从书上看到的时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没想到……传说,竟是真的?

少女接着道:“如果不是因为有别的人也来到了古云梦泽,泽主大人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让我们来这里迎接您。”

别的人?江澄想,大概指的是蓝曦臣。

“那么你们泽主找我有什么事?”江澄问道。

“抱歉江澄公子,”少女恭敬地道,“我们不能说。”

江澄停下脚步,冷道:“如果我不去呢?”

少女们无奈地对视了眼,道:“若是如此,请恕我们无礼了。”

江澄瞥了眼少女们,俊美凌厉的眉眼里一片冷意,他冷笑道:“就凭你们的修为,也想拦住我?”这群蜃妖看修为也不过刚刚修成人形,江澄就算不能完全将她们打败,但全身而退却是绰绰有余。

少女们无奈地笑笑:“我们当然没办法拦住您,但是……”

她们没有接着说下去,江澄却已经知道她们未说完的下半句是什么。

但是,我们想要控制您却很容易。

白色的烟雾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衬得水域下犹如仙境一般。

江澄却没心情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几乎只是瞬息间,他便发现自己已来到山顶的宫殿内。他试着控制紫电,然而紫电只在指间闪了闪便彻底沉寂下来。

江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少女却仿佛对此熟视无睹,打开了手里的锦盒,笑道:“这是泽主大人给您的。”

当江澄看清锦盒里的东西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盒子里竟然是他从江家祠堂里带出来的铃铛。

江澄下意识地往乾坤袖里探去,意料之中地没找到。他皱眉道:“它怎么会在你们手里?”他的修为可没有差到连旁人从他的乾坤袖里将东西取走他却毫不知情。

少女解释道:“当您进到这里时,它就在这了。”

江澄讽道:“从我这里把东西拿走又绕一大圈还回来,有意思吗?”

少女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当然,这是泽主大人给您的信物啊。”

说着,她将铃铛取出,系在江澄腰间,同时取下江澄佩戴多年的银铃放到盒子里。

江澄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澄眼底的显而易见的怒色,轻笑道:“时间到了,您该回去了。”

江澄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黑暗突然袭来。

然后梦醒了。

江澄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还是睡前的情景。蓝曦臣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假寐,但即使在如此狭窄的木船,坐姿端正得令人发指。

很好,很蓝家人。

江澄握紧拳头,想往旁边一砸,又突然想起这是在船上,这才悻悻地收回手。

和谁进这不好,他怎么会那么倒霉地和蓝曦臣进了,连找个人发泄都不成,蓝家人都无聊死了。

木船本就狭小,江澄和蓝曦臣面对面坐着,这么一来,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蓝曦臣身上。江澄顿时又愤愤不平起来:靠,没事睡那么安稳干什么?老子在梦境里累死累活,你到这只是换个地方睡觉?!

或许是江澄的视线太有穿透力的缘故,蓝曦臣睁开了眼,正好对上江澄余怒未消的眼,即使是淡定如他,也不明白一觉醒来为何江澄又生气了。

“江宗主,”蓝曦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江澄咬牙切齿地道。

蓝曦臣默了一下,江澄这样子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但他也确实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会令江澄生气的事,最后只能归咎于这位江宗主天生脾气不好。

江澄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能做到看似冷静地对话了。

“过了多少时辰了?”江澄问道。

蓝曦臣答道:“三个时辰。”

江澄皱了皱眉道:“天色没有变过,我打算现在下水了。”

说完,他又挑挑眉看向蓝曦臣,半开玩笑道:“怎么,泽芜君又要阻止我了?”

此时江澄正曲着腿靠在船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里却满是不耐烦,又带着点挑衅,一副“老子就是要下去跟你说只是打声招呼没问你意见没事就闭嘴”的神情。

蓝曦臣看着江澄这样子,失笑道:“当然不,只是水域之下无人接应实在凶险,所以我想和你一起下去。”

江澄则想都不想地拒绝道:“你下去没用。”

蓝曦臣微怔,江澄拒绝得太直接,就差没说他是个累赘了。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我虽然水性不好,但……”足以自保。

没等蓝曦臣说完,江澄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你水性好也没用,泽芜君可别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你现在的灵力不济,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一定顾得上你。”

蓝曦臣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江澄竟能注意到这一点。确实,他现在灵力并不充沛,自保到真的没什么问题,不过在水下能给江澄的助力就有限了。

蓝曦臣思索了会,点头道:“既如此,我就不下去了,只是希望江宗主能多加小心,以自身为重。”

江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蓝曦臣道:“泽芜君还是多想着自己吧,在船上也未必比在水下安全。”

说完,江澄便连头也没回地御剑而去。

蓝曦臣看着江澄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低声念了些什么,符箓便碎化成淡淡的光点,向江澄飘去。

江澄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蓝曦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无意义地轻哼一声,催动三毒进入深不见底的水域。

【曦澄】云梦有泽(四)



看着近在咫尺的君山,江澄反而没了之前的迫切。

这自然是因为放出第三个信号弹的时候,周围只有一个响声。看起来其他人都失踪了,或者说……失踪的是他们,和这座山一起。

蓝曦臣将船停靠在岸边,沉吟道:“这座山……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呢。”

江澄下了船,随意踢了颗石子:“也不过半日,要有什么变化也难。”

蓝曦臣所说的变化,指的是山的灵气。有的山灵气枯竭后,短期内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却会有不可逆转的衰落趋势,直到最后寸草不生,毫无生命力,而那些没死的,活下来也不知变成了什么东西,最好的例子便是乱葬岗。一般的世家遇到这种情况,要么设阵派人往里面输入灵力,或者干脆直接将山铲平,以绝后患。

蓝曦臣将船拖上了岸,道:“似乎哪种情况都不是。”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江澄盯着君山道,“我简直要以为是第二种情况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明明是正午,等差不多到君山范围的时候,周围的雾却变浓了起来,甚至连湖面都看不清。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凭直觉向君山划去,等到雾终于散开的时候,周围却是逼仄的黑暗。

“江宗主,”蓝曦臣开口道,“既然毫无头绪,不如我们上去察探一下封棺之地?”

江澄道:“也好。”说完,便向上山的路走去。从某种意义来说,江澄对此事比蓝曦臣还要迫切。

封棺之地在君山的深处,江澄当初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个地方,它与天地隔绝,确保了这口封了聂明玦和金光瑶的棺材无法与灵脉联系,防止发生异变。再加上合三家之力设下的结界,可保百年内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因此他也实在没想到,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发生了变故。

早知道这样,那他当初还那么忙活干什么?江澄腹诽道。

蓝曦臣则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棺材,它原本该深埋于地下,此时不仅被挖了出来,还倒置着,像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来一样。

江澄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这口做工精良的金丝楠木棺材,好歹里面封的是三尊中的两位,还有夷陵老祖最得意的作品阴虎符,棺材怎么也不能太简陋了。他耳力极好,却听不到里面发出的声响,就好像这真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棺材。

蓝曦臣微微变了脸色,道:“大哥……和敛芳尊似乎不在里面了。”

江澄淡道:“没有外力他们是出不来的,而且这口棺材还算完好。”

整件事情透着股诡异感,首先是君山无缘无故地消失,再然后是他们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原本被埋在地下的棺材被各种意义上的翻了出来,还刚好在某个阵法的中央,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江澄冷笑道:“我看我们也别抱着什么有鬼修作祟的可笑想法了,这绝不是人可以做出来的,抱山散人也未必做得到。”

蓝曦臣沉默了一会,道:“若是他们不在里面,江宗主觉得他们会去哪里?”

江澄道:“这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他们能去哪?除非沉到水底,不然就是在君山的某个角落厮打着。”

对于聂明玦和金光瑶两人,他懒得评价,不过看他们的仇恨,只怕死了也要继续纠缠下去。这么一来,危险的还是他们——无论是江澄还是蓝曦臣,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打赢凶尸化的聂明玦,更不要说再加上一个金光瑶了。

蓝曦臣道:“要想知道他们在不在里面,打开棺材不就知道了吗?”

江澄看了眼蓝曦臣。

似是注意到江澄的视线,他转过头,深色温润的眸子不偏不倚地对上了江澄的,里面平和如常,就好像他刚刚说了无关紧要的话。

江澄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可是这样做危险性太大,因为他们并不能完全肯定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若不小心是吵醒了里面沉睡的凶尸,结果不是他们可以承担的,至少对于现在的江澄来说,还不能。

再说了死者为大,虽然那两人肯定是不能入土为安了,但把人家棺材盖掀了这种缺德事他也做不出来。没想到却是蓝曦臣主动向他提出,这让江澄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蓝曦臣轻道:“江宗主意下如何?”

江澄移开视线道:“我没意见。”

蓝曦臣点点,半弯下身子将棺材从中间抬了起来,江澄刚想过去搭把手,就看见蓝曦臣把棺材翻了过来,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让江澄差点以为他只是从地下捡起了一张纸,而不是把装有两个人而且本身就厚重无比的棺材翻了过去。

“……?!”江澄一瞬间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迈出的脚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那晚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把棺材一端抬起的情景,突然觉得眼前的情景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该死的蓝家人的臂力!

“江宗主,”蓝曦臣看向江澄,“我要打开了,请小心。”

江澄眯了眯眼睛,道:“开你的吧。”指间的紫电窜出了一阵电芒。

蓝曦臣点了点头,微微用力将棺材盖掀开,与此同时江澄向紫电灌入灵力,紫电化作鞭形,以防突如其来的攻击。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本以为已经出来的两个人仍在棺材里,但已经死了,完全地死去了。

金光瑶枕在聂明玦的胸膛上,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面容宛若旧时模样。在生命的最后,他们的姿势就像在拥抱,那拥抱的力度好像要将对方融于骨血当中。只是聂明玦的手穿过了金光瑶心脏的位置,而金光瑶的手指深深陷入聂明玦的脖子中。

江澄脊背有些发凉,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蓝曦臣。

下一秒却怔住了。

蓝曦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很,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这样虚弱的蓝曦臣,即使是观音庙那夜,江澄也没有见过。

他这才后知后觉,那个夜晚不仅是他的心结,也是蓝曦臣的。

然后,他听见蓝曦臣轻声说了些什么,那好像是一句偈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江澄沉默地站着,眼前的场景不适合他参与,也不打算,如果和他一起来的人不是蓝曦臣的话,他现在早就把棺材给烧了……

那当初为什么不烧了,反而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将它封起来?

江澄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里面的怨气呢?!”

该死的他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当初这口棺材里的怨气都近乎实体化了,贸然打开棺材,危险绝不仅仅来源于那两具凶尸,他们很有可能被怨气吞噬!

蓝曦臣像是被惊醒般看了眼江澄,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江澄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我过去检查一下阴虎符。”江澄算是打了个招呼,正想上前,却被蓝曦臣拉住了。

蓝曦臣道:“我来吧。”

江澄也没有坚持,退开一步方便他动作,棺材都已经打开那么久了,要发生什么早该发生了。

蓝曦臣俯下身去,指间触碰到了金光瑶的衣襟,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从他这个方向,可以很清楚的金光瑶胸口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他捅出来的。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蓝曦臣闭了闭眼,手放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始终没能下定决心。然后有一只手直接替他拿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手的主人。夜色也掩盖不了对方凌厉俊美的脸。江澄抱着剑,右手拿着那半块阴虎符,他看了那块阴虎符几眼,扔给了蓝曦臣,道:“一块废铁而已。”

他接过那块阴虎符,江澄是对的,它已经失去了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怨气,只是一块废铁罢了。

蓝曦臣默然地把阴虎符放回原处,再将棺材盖合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江澄。对方面无表情靠着树,明澈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落在他身上,却没能给他添一抹暖色。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江澄抬起眼,道:“把他们火葬了吧。”

蓝曦臣僵了僵,然后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做法。修真之人也同寻常百姓一般习惯土葬,可对于这两人来说,火葬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无需土葬,徒留肉身羁绊。

“嗯。”蓝曦臣淡淡应了一声。

他掐了个诀,面前的棺材随即燃烧起来。大火将周围的夜色照亮,一时间静得很,只有木料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蓝曦臣将裂冰取出,清越的箫声淌出,江澄听出那是《离魂》,世家子弟都要修习的乐曲之一,用来追思故人,安魂悼亡。

江澄想了想,从树上取下一片合适的叶子吹了起来。这是他表哥虞纪小时候教着他玩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直到大火将息,乐声才止。

蓝曦臣将裂冰别回腰间,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装饰精致的木盒,里面有一块白色的玉石,他将那堆灰混着土一起捧入盒中,再将盒子收好。

直到蓝曦臣做完,江澄才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蓝曦臣回过头,他没有笑,眼里也不复平常的温润,奇怪的是江澄并不觉得他像蓝忘机。

蓝曦臣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澄,神色与江澄梦中的他重合。江澄心猛地一跳,又想起了那个梦境,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看到了地上的阵法。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蓦地涌上心头。

江澄艰难地开了口:“地上的阵法……”

蓝曦臣道:“江宗主见过?”

地上多出来的阵法十分复杂,蓝曦臣从未见过类似的,或许君山发生的异事与之有关。

江澄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何止见过,他甚至还使用过!刚才被棺材挡住了他没发觉,现在一看,它和地下祠堂里的那个完全一样!

江澄攥紧了手,有什么东西隐隐联系了起来,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蓝曦臣,否则会给莲花坞带来麻烦。

江澄道:“我们得回一趟莲花坞。”

蓝曦臣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着江澄下山了。

两人沉默地下了山,半途的时候蓝曦臣突然开口道:“江宗主。”

“嗯?”江澄回过头。

蓝曦臣停了下来,看着江澄的眼睛道:“多谢。”

“……”江澄移开视线,又继续往山下走去,“谢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

蓝曦臣笑了笑,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曦澄】云梦有泽(三)

小葵花舅舅课堂开课啦,以及,为被澄澄牵连的蓝大点蜡。


这是第一次,江澄醒来,有想骂脏话的冲动。

看看他做的都是什么梦?!梦到蓝曦臣也就算了,就当是刚见到他的原因……但梦里的场景是怎么回事?!怎么想怎么断袖啊!

江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破口大骂的冲动平息下来,以免被外面的人听到传出“江宗主因为君山之事焦头烂额得了失心疯”的谣言。

他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起床洗漱,等他开始用早膳时怒火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压不下的别扭。江澄当然不是个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在意半天的人,事实上,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他最近做得多了,真一个个纠结过去他也不用想其它事情了。

可是……直到现在,梦中的情景乃历历在目。江澄又想起了蓝曦臣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怎么也忽视不过去的“晚吟”。虽然江澄在外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自称“云梦江晚吟”,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这个名字,可这毕竟是江枫眠给他取的字,他再不乐意也得接受。敢这么叫他的人屈指可数,更不要说“晚吟”这个让他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称呼了。

该死!他怎么会做这种梦,这都是魏无羡的错,让他没事和蓝忘机搞断袖!心安理得地把锅甩给魏无羡后,勉强舒心了的江澄走出帐篷,顺便询问聂怀桑到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便往蓝家的营地走去——他还有事要和蓝曦臣商量。

而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用石子掷水的金凌看见自家舅舅终于醒了,正想跑过去,又看了看对方面无表情的脸,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不过去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江澄的声音:“金凌,过来!”

金凌缩了缩脖子,走了过去:“舅舅你要去哪?”

江澄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去做正事。”

金凌道:“舅舅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金凌不提还好,一提江澄就想起了那个梦,脸瞬间就黑了下来,道:“没有!”

金凌撇嘴,没有还否认得那么快。

蓝家营地不算远,他们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不出江澄所料,聂怀桑也在那里。江澄到的时候,聂怀桑正对蓝曦臣哭丧着脸说些什么,也真难为他到现在还能装出这幅样子了。观音庙那夜魏无羡对聂怀桑的追问引起了他的警觉,魏无羡言下之意,竟认为聂怀桑才是幕后黑手,还有金光瑶死前的反常,以及他在封棺大典的表现,都直指出聂怀桑有问题。他这位同修,从小便不学无术,跟着魏无羡偷鸡摸狗倒是擅长,小聪明倒是有,但不放在正事上,若出身于豪门贵族,必定是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倒也符合他清河“一问三不知”的形象。

这样的人有这种心计和能力在背后去布置种种事情,可能吗?

听完聂怀桑的哭诉,蓝曦臣表情未变,乃是一副温和的样子,道:“怀桑不必过于忧虑,这件事棘手得很,只能等江宗主过来再一齐商议。”

聂怀桑看向蓝曦臣身后,道:“江宗主来了。”

蓝曦臣没有回头,深色的眼眸看着聂怀桑,敛起了笑意,在江澄过来前道:“怀桑你对此真的不知情?”

聂怀桑无奈道:“曦臣哥,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发愁吗?”

江澄过来时,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心道:那可不一定。十几年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金光瑶都能从一个娼妓之子变为手握大权的仙督,聂怀桑又为什么不能变得有心机?只能怪金光瑶实在是作恶太多,也算是自食其果。

说了一会儿场面话后,三人便进入了正题。

蓝曦臣道:“此事事关重大,若不妥善处理,只怕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聂怀桑哆嗦道:“魏公子曾说,那棺材百年之内不能打开,不然就会阴魂不散……”

江澄把目光从聂怀桑身上移开道:“前人记载里未曾有过类似的事,不然也好有个参考,现下虽已封锁消息,但好歹一座山不见,也瞒不了多久,泽芜君和聂宗主还是早做打算吧。”

蓝曦臣道:“我昨夜察探了一番,亦未寻得对策。不管距离远近,君山都像掩在云雾中,这雾气也来得蹊跷……或许,并非人为。”

江澄接道:“泽芜君怀疑是妖物所为?”

蓝曦臣却摇头:“招阴旗没有动静,也确实感觉不到妖气或怨气。”

这点江澄也想到了。

江澄道:“所以,泽芜君的意思是?”

蓝曦臣道:“如江宗主所言,此事并没有类似记载,所以我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或许我们能把它找出来。”

这次没等江澄发问,蓝曦臣便接着道:“我们看到的君山或许只是蜃景,但这个结果前提是君山的消失,而事情发生只在瞬息……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君山就在那里,但有人用了某种巧妙的手段,使我们自以为穿过了君山,或许我们只是在那瞬间迷失了方向,从始至终只是绕着河岸御剑。”

新奇的理论,却也并非不可能。江澄发觉自己之前到有些小瞧了这位泽芜君了。

聂怀桑犹豫道:“可不可能有人用了传送符,把君山给弄走了呢?”

江澄看过去,目光冷厉,如同利箭一般狠狠地钉在聂怀桑身上,冷道:“你知道些什么?”

聂怀桑一个哆嗦,叫屈道:“我这也不过是猜猜而已……”

江澄反应过来,纵使怀疑聂怀桑,也不能过于敏感,他冷冷扫过聂怀桑,看向蓝曦臣道:“泽芜君既然这样说,想必有什么法子了吧?”

蓝曦臣颔首:“或许我们可以让门生乘船从岸边的不同方向出发,每隔一段时间便放一次信号弹,直到彼此相遇为止,这样不就能知道是哪种可能了么?”

江澄想了想,倒也是个好方法,便同意了,聂怀桑自然不可能有意见。他们便把各自的门生召集起来,并从莲花坞多调了十几条轻便的小船,方便行动。

一切准备好后,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毒辣得很,连雾气也似微微散去。

聂、江、蓝三家都派了弟子去,每两人乘一船,也方便有个照应。江澄作为家主自然也要前行,便和蓝曦臣同乘一船,至于聂怀桑……他坚持要和他的某个下属同乘一船,江澄也就随他去了。

金凌则留在岸边,必要时代替江澄发出指令。

“舅舅,”看着江澄将要踏上船去,金凌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他,“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江澄瞥了他一眼,冷道:“只是去察探而已,连这个你都要跟着,将来怎么管好金家?”

金凌有些丧气,道:“我不是这意思……这里还有其他家的人,真发生什么,他们未必会听我的。”

江澄抬起手,有一瞬间金凌以为江澄要摸他的头,结果下一秒,江澄拍了金凌的背一掌,力度不大,但也足够让金凌发懵了:“舅舅?”

“你给我记住了,金凌,”江澄的声音传来,“你是我江澄的外甥,更是金家的家主,这里除了我们三人外,就你最大。其他家的人当然不必要听你的,但若是你的人连你的话也不听,就没必要留下了。给我挺直腰板来,你是他们的主子,连他们都压不下的话,这家主你也没什么必要当了。”

“嗯……”金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江澄的话他又何尝不知道,他只是……只是……

金凌低下头,眼睛余光看到江澄转身要走的身影,心里抽了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结果头顶突然传来的触感让他一愣——江澄真的摸了他。

“行了,”江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温柔,“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呢?阿凌。”

金凌狠狠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澄的背影,心里涌起无比的骄傲,这是他的舅舅,他的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舅舅。

江澄过去的时候蓝曦臣已经在船上了,两人也不怎么熟悉,便只是互相示意一下,没有多加客套。船由蓝曦臣来撑,信号弹则全在江澄这里,时间到了就由他来放。

不得不说蓝曦臣的撑船技术真是无可挑剔,虽然在水乡生活的人多少都会,不过江澄还是想象不到光风霁月的泽芜君撑船的样子,现在看来也没想的那么不协调。蓝曦臣这人似乎有种天赋,可以对绝大多数事泰然处之,再格格不入的东西在他面前也不会显得很突兀。这从他在蓝家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了,毕竟江澄有一段时间很好奇,蓝曦臣到底是怎么在一群面无表情的蓝家子弟中保持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的。

左右闲着无事,江澄便把手放进水里,感受水的流动,或许是太阳太过大,他半眯着眼,斜靠在船上,透着常人不易见的轻松感。

蓝曦臣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扬几分,心道:“这江宗主,倒也没有平日所见的那么不易亲近。”

很快就到了放第一个信号弹的时间,不用蓝曦臣提醒,江澄就很自觉的摸了一个放出去。几乎同时,天空中响起了几个声响。修真之人的耳力都很好,江澄大概辨清了其他人的位置,估算了一下距离。

倒是蓝曦臣先开了口:“大概到第三个信号弹放出的时间,就能知道结果了。”

“嗯 ,”江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如果两种可能都不是怎么办?”

蓝曦臣笑道:“如果那样的话,我暂时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不过或许藏书阁会有记载也说不定,实在没有,就只能仰仗江宗主的聪明才智了。”

江澄古怪地看了眼蓝曦臣,心道:他是在拿我来开玩笑?

蓝曦臣说完后,也自觉不妥,便笑了笑,算是过了。

金凌在岸上算着时间,等着第三个信号弹响起。

由于金光瑶的缘故,致使金家在这次行动地位很尴尬。金凌既不能不表态,又不能太过积极,徒惹人怀疑。江澄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让金凌留在岸上的。

这几个月他过得真是不好,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还要处处受人制约。那些世家是最会见风使舵的,金家得势的时候就纷纷吹捧,如今失势了,就恨不得来咬一口,各种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外忧已经不断了,内患却更盛。金家那些旁支,仗着自己辈分大,明面做一套暗地做一套,偏偏金凌还不能发火。他这家主做得,委实没意思,心情烦闷得很。

蓝思追看出他心情不好,就提议和他一起夜猎,自从上次温宁用身体帮他挡住聂明玦的攻击后,他就没那么讨厌这个传说中的鬼将军了,于是就同意了。

没想到江澄也偷偷跟了来,最后和温宁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端。

在江澄铁青着一张脸把他带回莲花坞后,几个月堆积的委屈瞬间爆发,金凌和江澄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他们之前也有吵过,可都没这次激烈,江澄甚至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金凌跑回金麟台后,过了几天终于冷静了下来,有些惴惴不安,担心江澄真的生他的气,毕竟他气急之下,说了太多触及江澄逆鳞的话。就这么堪堪挨了几个月,他终于忍不住跑到了莲花坞,幸好江澄没和他计较,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金凌想起了刚刚江澄摸了他的头,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思绪却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

第三个信号弹终于被放出了!

从他这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几个信号弹挨得很近,且是从湖中央放出的,神奇的是,这么一看竟像是从君山腹地放出的,看来泽芜君的第二个猜想错了。

金凌想着,又看了眼信号弹的焰火,突然喊了出来:“不对!”

旁边的人纷纷惊讶地看着他:“宗主?!”

金凌脸色惨白,几步跑近河岸,声音控制不住变尖锐:“信号弹,少了一个!”

【曦澄】云梦有泽(二)

本章蓝大上线,以及澄澄,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君山地处云梦,是以三大家主中江澄是第一个到的,并无人感到惊异。

早已等候多时的江家门生赶紧迎上去行礼道:“宗主。”

江澄将三毒收入鞘中,道:“发生了何事,说吧。”

那门生跟在江澄身边多年,心知此时自家宗主不欲听废话,便直接道:“大约寅时,君山突然亮起了白光,那白光约持续了半柱香才消失,弟子们担心有变,去探究竟,结果……”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犹豫道:“结果我们发现,君山消失了。”

江澄道:“消失了?”

“是,”门生点了点头,接着道,“我们发现时也吓了一跳,因为那君山远看还在,近了才发现那只是幻影,就像海市蜃楼般。我们疑有不长眼的蜃妖作祟,便用了招阴旗,结果没有动静。”

江澄并不信。蜃妖不过是一种低级的妖怪,用幻景来引诱出海打鱼的人在海上迷失方向,待人落入海中后以之为食。先不说这种东西怎么会在云梦泽里,就凭这种妖怪,哪怕有百个,也不足以把君山变没。但若说是其它东西……江澄一时半会倒也想不出什么东西符合。

他抬眼看去,此时云梦泽上雾气弥漫,君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大真切,倒真有几分蜃景的味道,也难怪那些门生会如此猜测。

江澄沉吟片刻,道:“我去看看。”说罢,不等门生反应便御剑而去。

江澄御剑速度很快,不一会便接近了君山,但君山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接近而变得清晰,反而乃像之前那样隐在云雾中。江澄觉出不对,用灵力催动三毒加快了速度,君山却始终不变,直到江澄重新看到岸边,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已经穿过了君山!

江澄轻啧出声,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走了这一圈他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对劲。

他落到岸上。岸边有几名白衣修士,皆轻衣简袖,额上配着卷云纹抹额,仙气盛然。江澄扫了一眼他们,心中轻哼:蓝家人。他本就不待见蓝忘机,又有温宁那事在前,此时更不可能对蓝家人有什么好脸色,便转身欲走。

突然离江澄几步远处传来尖锐的声响,蓝色的火焰凭空而起。

是传送符!

江澄立刻转身,握住三毒凝神戒备。火焰渐熄,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修士,白衣乌发,身长修立,清俊雅正。有一瞬间江澄以为来的是蓝忘机,握着三毒的手不自主地紧了紧,随即便意识到来人是蓝家家主蓝曦臣,毕竟蓝忘机永远不会面带笑意。

他不自觉松了口气。心想幸好来的人不是蓝忘机,不然某人只怕也在。

毕竟是一宗之主,江澄也不好失礼,上前几步微微示礼道:“泽芜君。”

蓝曦臣亦还礼道:“江宗主。”

在两人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江澄便打算告辞离开,却被蓝曦臣叫住了:“江宗主留步。”

江澄停下脚步,转过身道:“敢问泽芜君还有何事?”

蓝曦臣像是没看到江澄眼里明显的不耐烦,轻道:“君山发生的异事,不知江宗主所知多少?”

江澄皱了皱眉,勉强压着性子道:“我也是刚来,知道的并不多,泽芜君不如问问你们蓝家的人吧?”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停留。

蓝曦臣没有再拦,只是微微颔首,面容在夜色的掩映下看不出情绪。

江澄此番作为到底有些失礼了,但他也确实不想见蓝曦臣——他总是会让江澄想起观音庙的那个雨夜。金丹一直是江澄的一个心结,就像块垒一般,吞不下来,吐不出去,郁结于心,只能尽量不去触碰。

说起来蓝曦臣倒是清瘦了不少,上一次江澄和他见面还是在封棺大典的时候,之后这位蓝家家主便一直闭关,就连清谈会都是蓝启仁替他去的。这样做很不合时宜,外面的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甚至江澄这种对此不在意的人都略有耳闻,更何况他人?不过是忌惮着蓝家,只在市井传传罢了。

江澄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回了江家营地。

进了帐篷后,江澄才觉察出自己的衣服湿了,大概是穿过云梦泽时沾染了水汽,便出外面烤火,这篝火本是为了江家门生驱寒取暖而设的,此时倒正好便宜了江澄。

看着跳跃的火焰,江澄忽道:“聂怀桑来了没有?”

旁边的门生忙道:“并未,清河离云梦尚有些距离,只怕还需些时间。”

江澄皱眉:“泽芜君都……”他说了半句,突然不说了,因为他想起来了,蓝曦臣那个神经病,是耗了传送符过来的!

传送符价格昂贵,只有修为高的修士才用得起,且会元气大伤。如今敌暗我明,形势不清,他竟然说用传送符就用传送符,真真是分不清楚一点缓急轻重!

江澄觉得他今天火气特别大,不过蓝曦臣怎么做也不关他的事,想到这他才勉强平息了怒气。

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君山这件事,君山尚且不说,麻烦的是君山之上的那口棺材,里面封着凶尸化的聂明玦和金光瑶,还有阴虎符!江澄不是没怀疑过这是某些心怀不轨的鬼修搞出来的,可有哪个鬼修可以破除集三家之力设起来的阵法,还把一座山给变没了?魏无羡都做不到!

这件事要是不早点解决,传出去会被有心人利用,修真界又要不太平了。而且……只怕那时魏无羡就悠闲不了了。

江澄正想着,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喧哗,还有几声狗吠。江澄眼皮一跳,起身上前去。果不其然,金凌带着金家的修士来了,江澄所指派的人手也到了。

“舅舅——”金凌向江澄跑来,在撞到江澄前急急停了下来,对着江澄抱怨道,“你怎么不等我就来了?”

“等你做什么?”江澄挑起眉毛,“你来得倒是早。”

“从你那回去后没多久我就接到了消息,”金凌老实地说,“管事告诉了我你的口信,我照办后就赶来了。”

金凌这几个月长高了不少,又因为金家那档子事,每天忙得喘不过气来,下巴尖了许多,身量也从少年向成人过渡,眉目和金子轩很相似,却又能依稀看出几分江厌离的影子,不过眉宇间的神情,却和江澄最神似。

江澄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金凌了,这种感觉有点新奇,就像当年那个连话都说不清,只会抱着他的腿喊“啾啾”的孩子突然变成了眉目如画的少年一般。

“舅舅……”金凌被江澄看得毛骨悚然,“你干嘛?”

“没什么,”江澄回过神,敷衍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天亮还有得忙呢。”他这话不假,三家派来看守君山的皆是品阶较高的弟子,在江澄来之前他们已将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上了,却没任何头绪,就连江澄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等聂怀桑来,他们就得聚集起来商量对策,搞不好还要开清谈会。总之一句话,这件事还有得闹呢。

“可我才刚……”金凌还没说完,江澄就进了帐篷。开玩笑,他都已经三天没睡好了,金凌不睡他还要睡呢!

“江宗主。”有人在唤他。

江澄抬起头,看着对面人如画的眉目,顿时回过神来。心中暗骂自己最近怎么老是走神,明明是自己请蓝曦臣商谈该如何处理君山之事,结果他在一旁自顾自的走神,干干撂着客人。江澄自觉脸面有些挂不住,道:“抱歉,泽芜君,我最近精神有些不佳。”

“无妨,”蓝曦臣笑着摇摇头,将温好的桂花酿推过去,“倒是江宗主要保重身子,不要过度操劳。”

“……”江澄一时无话,便取过酒来喝。桂花酿酒味淡得很,他并不是很喜欢,只是请的人是蓝曦臣,且待会还有事要做,不能喝醉罢了。

江澄喝酒时蓝曦臣一直看着他,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自在,真真是君子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江澄干咳了声,正想让他吃菜以此转移他的视线,低头却发现满桌子皆是红彤彤的菜肴,毕竟这是云梦,若是对菜馆老板说不要辣,只怕老板会摔了锅铲道:“那你来炒!”江澄回想了一下在蓝家留学那些年吃过的清汤寡水,不禁胃一抽,推己及人,只怕蓝曦臣对云梦的菜色也是如此。

到底不好怠慢了客人,江澄便倒了杯酒过去:“泽芜君若不嫌弃,便尝尝这桂花酿吧,不容易醉人。”还没等蓝曦臣做出表示,江澄又把酒拿了回来,嘀咕道:“差点忘了你们家禁酒。”

蓝曦臣轻笑出声,道:“偶尔为之也无妨,只是我酒量不好,只怕会误了今晚的行程。”

“行程?”江澄愣愣地重复一句,他怎么不知道今晚还有行程。

“嗯……也不算,”蓝曦臣弯了弯眼眸,“只是我甚少来云梦,江宗主若不介意,可否带我一览云梦美景?”

江澄一顿,将杯中酒饮尽,抬眼道:“那么现在走吧。”他先前已经喝了不少酒,又喝得有点急,此时眼角带着点绯红,向来凌厉的眉眼显得柔和不少。

入夜后的云梦向来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街道酒馆亮起了灯。

江澄和蓝曦臣慢慢地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蓝曦臣是第一次看到云梦的夜晚,似是觉得新奇,目不转睛地看着,眼里倒映着点点灯火,比平时多了一丝烟火气。

他们二人皆风姿不凡,此时一起走在街道上,想要不引起注意是不可能的。云梦女子向来大胆爽利,有一些早已落落大方地盯着两人看,或是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发出嬉笑声。大胆点的,甚至将熏了香的手帕向两人掷过去,当然,江澄向来懒得理会,而蓝曦臣则是将帕子接住,再有礼地还给对方。

好容易走到人少了点的地方,竟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江澄又气又好笑,转头道:“泽芜君可真是受欢迎,今日沾了你的光,可让我享受到了云梦女子的热情。”

蓝曦臣苦笑了声,道:“江宗主莫要打趣我了。”

江澄没回话,只是看着旁边的人。平心而论,蓝曦臣真是他这些年中看过的人中最好看的一个了,不愧他世家公子排名第一的头衔,他不否认自己喜欢漂亮的人,估计这也是他不讨厌蓝曦臣的原因。

走着走着,蓝曦臣突然停了下来。江澄没注意,差点就撞到了他,疑道:“怎么了么?突然停下来。”

蓝曦臣停在一个小摊旁,拿起一盏灯对江澄温言道:“今日是上元节,江宗主要不要放天灯?”

原来今天是上元节啊……怪不得感觉比往常热闹。江澄有些懊恼,怎么连这也忘了。

他看向那小摊,上面还摆着几盏不同样式的精致天灯,想着左右没什么事,也有好几年没放了,便点头道:“好啊。”

蓝曦臣买了一盏,又向小摊老板借了笔,在灯上写了些什么。江澄凑过去一看,竟是一朵墨莲,寥寥几笔便将其中的神韵勾画出来。

江澄嘴角上扬:“想不到泽芜君竟也十分擅长丹青。”

蓝曦臣含笑道:“江宗主喜欢就好。”

“不过嘛,”江澄拿过天灯随意把玩了几下,“泽芜君直接画卷云纹不是更好?”

“客随主便罢了,”蓝曦臣状似无奈道,“若是不小心惹恼了江宗主,今晚岂不是要流落街头了?”

江澄噎了噎,将天灯塞回他手里道:“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么?你给我改回卷云纹。”

蓝曦臣没有拒绝,只是拿着灯又添了几笔。他并没有将莲花抹去,而是在莲的周围勾勒出卷云纹,更衬得莲清雅无双,亭亭净植。

画完后他笑着看向江澄说了些什么,此时不远处刚好放起了烟花,江澄一时间没听清:“啊?”

蓝曦臣便又重复了一遍,温润好听的声音透过烟火声清晰地传过来,一点点敲击着江澄的耳膜:“晚吟,你的愿望是什么?”

江澄猛地抬起头。

许多天灯已经向上升起,和着绚烂的烟火,照亮了云梦的夜晚。蓝曦臣温润深色眸子里流转着瑰丽的色彩,江澄却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就这么专注地看着江澄,就好像除了江澄这世界没有什么再值得他注意般,又好像只要江澄说出,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实现。

一片吵闹中,江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似是被蛊惑了般,江澄开口,说出深埋心底的,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与外人说起的愿望。

——“唯愿莲花如故。”

【曦澄】云梦有泽(一)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像江宗主这样头发没干就睡觉,对身体不好。


江澄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给吵醒的。

伴随着砰砰作响的拍门声的还有一阵“舅舅、舅舅”的叫喊声,不用开门江澄都知道扰他清梦的人是谁。他不耐烦地“啧”了声,走过去开了门,看清门外的人正是他那不给人省心的外甥后,便皱着眉头斥道:“大半夜你不睡觉的晃什么晃,闲的没事做么?有这时间乱逛还不如花点心思想想回去怎么打理好你那堆烂摊子。”当今莲花坞里除了和蓝忘机跑得不见影的魏某人,晚上敢来吵他睡觉的也就只有金凌了。

金凌一句“舅舅”还没出口,就被江澄数落了,面子上过不去便跺了跺脚顶回去:“我今天睡得太饱现在睡不着了,出来逛逛你都要骂我。”金凌是今天下午到的莲花坞,他之前在兰陵忙得昏天暗地,都没得时间休息,好容易抽了个空,便把其他事情一推,打着“去看舅舅”的借口去莲花坞避难了。

许是这段时间他做得还不错,江澄也没怎么理他,任由他在卧房里呼呼大睡,除了吃饭时让人叫了两次外,竟也没提着紫电过来把他抽醒。

金凌还想说些什么,目光一转却落到江澄身上,狐疑地开口道:“舅舅……你下水了?”江澄仅披一件外衣靠在房门旁,衣服上带着一丝潮湿气,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下水了般,可现下才三更不到呀,他舅舅闲得没事挑这时去游水?说着眼睛还不住往房里看去,虽然里面没点灯他什么也看不见。江澄瞪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刚好挡住金凌的视线——靠在门上,才凉凉地开口。

“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金凌被江澄挡住了视线,没看到里面的情况,撇了撇嘴,开口道:“我找你有急事。”

“急事?”江澄挑了挑眉,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不相信,“什么急事啊你来的时候不说,偏挑这时候?”

金凌道:“这时候是哪时候,急事要是急起来什么时候都可以说的。哎呀你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金凌就知道不好了。

他偷眼望去,果不其然,江澄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瞪了他一眼,讽刺似地开口:“什么大事?是鬼将军打进莲花坞里来了还是夷陵老祖?你倒是说说看。”

“舅舅……”金凌没想到江澄到现在还记得他当初骗江澄出去偷偷把魏无羡放跑的事,心里发虚不敢顶嘴,忙扯开话题,“我看到有一道白光钻进了你的房里……”

看到江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金凌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暗暗叫苦:舅舅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扯开话题才临时找借口编的吧?

“说下去。”江澄厉声开口道。

金凌连忙说:“我今天不是睡觉没吃饭嘛,晚上有点饿就起来找东西吃,然后就发现有一道白光钻进了你房里,我怕你出什么事,就赶快来找你了。”

“我能有什么事?”江澄冷哼了一声,瞥了金凌一眼,看见金凌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忍不住眉头一皱,“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那么大个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穿,还是金家的宗主,传出去别叫人家看了笑话。”

金凌争辩道:“晚上又没人,我出来吃个东西不就回去了,再说了,舅舅你还不是这样,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能和你一样?!我可是刚被你吵醒的,你还有没有事?没事就滚回房里,再让我看到你半夜出来闲逛,就打断你的腿。”江澄黑着脸道。

金凌气急,跺了跺脚扔下一句“舅舅你真讨厌”转身就跑——他还不想被江澄的紫电抽。

直到金凌跑出了两三个建筑物,他才觉出不对劲,放缓了脚步。心道:舅舅今晚也太奇怪了,不仅不给我进房门,连听到有什么东西进了他房间都没什么反应……难不成他房间里有人?金凌越想越有可能,心里有些发痒想探个究竟,可江澄刚把他赶出来,又想起江澄叫他别乱跑,只好悻悻然打消这个念头。

江澄看着金凌跑远了的身影,头疼似地捏了捏眉心,转身就进了房门,顺带把门给关严实了。他打算即使今晚金凌再敲门,他也绝不再开第二次,当然前提是在那之前金凌的腿没被他打断。

重新躺回床上,江澄却没了睡意。

他起身看向窗外,此时离天亮还尚早,窗外一片漆黑,月亮没有云层地遮蔽,衬得夜空辽阔而深远,莲香浸着月光涌入,不知名的虫子单调地鸣唱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属于莲花坞的夏夜。

江澄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莲花坞的夜晚了。以前魏无羡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闹得很晚才睡,虞紫鸢不允许他们多用冰块,而云梦即使是夜晚也燥热得很,魏无羡便偷偷拉着他去游水,待到最后一丝暑气消散后才回房睡觉。那时他每天看的便是同样的景色,平淡无奇得很。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一个来莲花坞求学的世家子弟看到莲花坞的夜色时发出惊叹,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别人眼里,莲花坞的夏夜有多美。

稍带凉意的夜风从窗外吹入,江澄的头发被夜风吹起又落下,碰到了他的手,带着点痒意。江澄低头看了眼自己半湿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他没想到金凌也能看见那白光。

那白光是在三天前出现的,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按理说他应该看不见,可他确实看见了。白光将他吞噬,然后下一刻,他便沉没于深不见底的水里,四周一片黑暗,连鱼一类的东西都没有,只能感到冰冷的水围绕着他,而他甚至不用闭气或掐闭水诀,就这么在水里下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直到今晚,周围的景色才有了变化。江澄半阖着眼,回忆起在梦中看到的最后一刻景象——那是一座山。

这或许是契机,但就在他看清那座山的瞬间,他就被金凌给吵醒了。不过江澄倒不怎么着急,如无意外的话,明晚他还能继续这个未做完的梦。

左右没了睡意,江澄便起身换了身衣物,朝祠堂方向走去。

这光来得蹊跷,江澄没有与任何人提及,只曾经问过几个巡夜的门生,他们皆道没有异样,那些门生不敢骗他,且又不似人力可为。可若说妖物就更说不通了,莲花坞布有结界,寻常妖物连方圆十里都近不得,更别说潜入莲花坞中作妖。

这几日江澄已着手查这件事,若是针对他的还好,他不觉得对方有这个能耐对他下手,最多只能玩些下三滥的手段,可做个梦也不会死人。但若是涉及金凌,形势就复杂起来了——很难保不会有人趁金凌根基尚浅的时候借机敲打。


莲花坞结界的中心就在祠堂之下,这是只有历届家主才知道的事。当年的事来得匆忙,江枫眠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也是他在机缘巧合下才发现的。

走进祠堂,江澄不费力地就寻得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个镶在墙上的九瓣莲铃铛,并非像江家信物般是银制的,那铃铛通体呈白,从触感上更像是某种壳制的,江澄也只道是为了不让它太显眼。从它本身刻画的花纹延伸出来的纹路印在墙上,赫然是一朵九瓣莲,这反倒很好地把这铃铛隐藏起来。

江澄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微微割破指尖,便将渗出的血液抹在那铃铛上,血液便顺着纹路缓缓流下。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在祠堂西边角落出现了一道暗梯。

江澄神色如常的收回手,毕竟这地方他虽不常去,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正打算转身向那走去,眼角余光却发现那铃铛发出了阵柔和的白光,前一秒还残留有血液的铃铛,下一秒又重变回有些透明的白色。

那白光快得很,只一会便消失了。若不是那铃铛干干净净,江澄简直要怀疑自己看错。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这么多怪事发生在莲花坞里,要说这之间没什么关联,只怕江澄也是不信的。

江澄眼里冷光一凝,皱着眉盯了铃铛好一会,确定它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后,才转身下去。幕后之人的目的江澄并不清楚,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有机会活着离开莲花坞。

抓到人后先抽一顿再问,问不出来就剁了喂狗。江澄边想着边冷哼了一声,才勉强气顺,掏出夜明珠注入灵力,夜明珠缓缓悬浮起来,发出的光也更为柔和明亮,将底下大半部分都照亮了。

祠堂之下是江家真正的祠堂,这里供奉着江家历代的家主,如无意外,他以后或许也会在这里,成为其中的一个牌位。想到这,他讥嘲地一笑。随即端正了神色, 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才起身向法阵走去。

江澄试着往里面注入些灵力,法阵则回以柔和的波动,这表明没有任何东西侵入莲花坞。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江澄的脸色有些难看。当今修真界有能力潜入莲花坞还能不被江澄发现的也就那几个人,可若说对江澄做了些什么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据江澄所知可是一个都没有。

江澄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结界依旧什么都没有记录下来,若放在以往自然是好事,但在现下的情景,江澄这么也开心不起来。

自从他重新接手莲花坞并发现了结界后,他就一直用灵力维持着它运转,甚至连寻常百姓都不得随意进入,与从前有懵懂孩童趴在围墙上偷看校场的样子大相径庭。可那又如何?莲花坞本就面目全非,再改得彻底一点也没什么。

江澄心中郁郁,他向来做不到像魏无羡那样的肆意潇洒,只能将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埋在心底,不去触碰。而不久前,他连最后一个可以肆意倾吐肆意伤害的人都失去了,且连恨都不能恨得理直气壮。魔疯般活的那十三年,终成了他人眼里的笑话。

这样的性子,与江家游侠之风格格不入,也难怪当年江枫眠不喜他了。

他讽刺一笑,抬起手修改了结界,他没把握能挡住那道光,可他江晚吟也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想打莲花坞主意的人多的是,就要看有没有命去做了。

左右看查不出什么东西,江澄回到了祠堂,轻轻转动那铃铛,将暗梯回复原样。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睡个回笼觉。江澄这样想着,正打算离开,却心念一动,把铃铛取了出来。

铃铛并不难取,但由于江澄不擅长这方面的法术,怕破坏了机关无法复原,再加上没有必要,他一直没有拿出来。只是现在对方很有可能知晓了莲花坞的秘密,把铃铛拿出来反而保险。

铃铛拿出来后,更能直观的看出它与江家银铃没什么不同,江澄晃了晃它,意料之中地没有发出声音。没多想,江澄便把它收进乾坤袖中,转身出去了。

然而回去补眠这件事,他想得好,却做不到。

江澄走出祠堂时,一眼就看到管事领着几个江家门生立在庭院里,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看来今晚又不能睡了。随即暗骂自己:睡睡睡,睡什么睡,又不是魏无羡那头猪!

管事待在庭院里有一会了,他知道江澄进祠堂时不能打扰,是以即使事情再紧急也只能在外面等江澄出来。看到江澄出现,他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幸好这次宗主没有待太久。

随即就听到了江澄带三分讥嘲的声音:“怎么了,又出什么大事了?”

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上前将信函交给江澄:“宗主,是君山那边来的急函。”

君山……是封棺之地。江澄眼皮一跳,拆开信函粗略地看了眼,随即便掐了诀将那信函烧了,纸灰从他手里落下,还带着些余烬。

他抬头扫了眼来的门生,都是平时惯用的,随即道:“你们再多带几个人,我先行一步,若金家那边有人来,就叫金凌多带些人去君山,不要轻举妄动。”

“是,宗主。”众人应道,领命退去。